沈昭宁睁开眼的第一件事,是摸自己的脖子。

温热的,完整的,血还在流。

她猛地坐起来,入目是雕花红木拔步床,帐幔上绣着鸳鸯戏水,烛火摇曳,满室大红。喜烛、喜字、喜服——这是她的洞房花烛夜。

不,是重生的洞房花烛夜。

上一世,她在这张床上被三个男人轮番羞辱,挣扎、哭喊、求饶,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暴行。他们的手指掐进她的皮肉,笑声灌满她的耳膜,红烛滴在她胸口,烫出一辈子抹不掉的疤。

后来她才知道,这场“意外”是太子精心设计的局——让她身败名裂,让摄政王颜面扫地,让镇北将军和西平侯府彻底绑上太子的战车。四个男人各取所需,只有她是棋盘上被碾碎的棋子。

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。

脚步声沉稳,带着酒气,是她的夫君——摄政王顾衍之。上一世,他是第一个进来的。他会在她扑上去求救时一把推开她,冷笑着说:“本王的女人,不干不净,还想让本王碰?”

然后他会摔门而去,任由另外三个人轮番上阵。

这一次,沈昭宁没动。

她端端正正坐在床沿,手拢在袖中,指甲掐进掌心。痛感让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
顾衍之掀帘进来,凤目微挑,醉意朦胧地扫了她一眼。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,可沈昭宁知道这张皮囊底下是怎样一副凉薄心肠。

“怎么,等急了?”

他伸手来挑她的下巴,沈昭宁偏头避开,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嫁人的新妇:“王爷喝多了,早些歇息吧。”

顾衍之手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沈昭宁记得,上一世的自己这时候正红着眼眶说“王爷,我有话要说”,然后被他抓住把柄,认定她心虚。

“本王不困。”他欺身过来,手指捏住她的下颌,迫她抬头,“倒是王妃,新婚之夜,不打算跟本王说点什么?”

沈昭宁抬眼,直直看进他眼底。

“王爷想听什么?听我哭,听我喊,还是听我像上一世一样,跪着求你相信我?”

顾衍之瞳孔微缩。

她笑了,抽出被他捏住的下巴,起身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酒。红烛映着她的侧脸,美得不像一个任人宰割的新娘。

“王爷不必装醉,也不必演戏。太子殿下是不是告诉你,今晚会有人来‘闹洞房’?你是不是打算看到有人闯进来,就顺势认定我不守妇道,然后名正言顺休弃我?”

顾衍之脸色变了。

“你——胡说什么?”

沈昭宁抿了口酒,辛辣入喉,她却觉得痛快。上一世她到死才想明白的事,这一世她连装傻都不愿意。

“太子要拉拢镇北将军萧衍和西平侯沈惊鸿,可这两人一个手握兵权,一个掌管禁军,凭什么听他的?最好的办法,就是让他们和我‘有染’——摄政王妃与两个外男私通,摄政王颜面尽失,太子趁机弹劾你,而萧衍和沈惊鸿被我‘拖累’,只能投靠太子自保。”

她一字一句,清晰得像在念奏折。

“至于我那个好继妹沈昭雪,她早就跟太子暗通款曲,今晚的事就是她牵的线。她巴不得我身败名裂,好让她取而代之,当摄政王妃。”

顾衍之的醉意彻底没了。

他盯着沈昭宁,像第一次认识她。这个他以为懦弱好拿捏的女人,此刻眼里没有恐惧,没有泪光,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静——甚至可以说是狠厉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
沈昭宁放下酒杯,走到他面前,抬手轻轻理了理他的衣领,动作亲昵得像最温顺的妻子,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。

“王爷不如先问问自己——上一世你休弃我之后,太子有没有兑现他的承诺?他有没有把沈昭雪嫁给你?还是说,等你没了利用价值,他直接把你当弃子,连同你的摄政王府一并吞了?”

顾衍之脸色煞白。

因为她说中了。上一世,他确实在休妻后被太子架空,三年后被贬为庶人,死于流放途中。临死前他才知道,从一开始,他就是太子的棋子。

“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
沈昭宁退后一步,笑意盈盈。

“王爷只需要知道,今晚,如果你配合我演一场戏,太子会输得比你想的还惨。如果你不配合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那我不介意先让你出局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不是一个人的,是三个人的。

顾衍之看向她,沈昭宁挑眉,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萧衍、沈惊鸿,还有太子派来‘捉奸’的人。王爷,选吧。”

门被敲响的瞬间,顾衍之下定了决心。

“你要本王怎么做?”

沈昭宁唇角的笑意加深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小小的印鉴,是上一世她偷藏起来的,太子与北境敌国来往的信物。

“很简单。”她将印鉴塞进顾衍之手里,“待会儿不管谁进来,你只需要说一句话——”

门被撞开。

镇北将军萧衍一身酒气闯进来,身后跟着西平侯沈惊鸿,两人都穿着喜宴的衣裳,面上带着“醉意”,眼神却清明得很。

“顾兄,今晚大喜,我们兄弟再敬你一杯——”萧衍话说到一半,看见沈昭宁端坐在床沿,顾衍之站在她身旁,两人衣衫整齐,神色平静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。太子的人明明说,这时候顾衍之应该已经摔门而出,留下沈昭宁一个人在房内,他只需要“误闯”进来,制造独处的场面,等太子带人来“捉奸”即可。

可顾衍之怎么还在?

沈惊鸿也察觉不对,正要开口,顾衍之先说话了。

“萧衍。”摄政王的声音不大,却沉得像裹了冰,“太子殿下让你来‘闹洞房’,有没有告诉你——本王手里有他和北境可汗来往的亲笔信?”

萧衍脸色骤变。

沈惊鸿猛地转身想走,可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。烛火摇了一下,沈昭宁站起身,提着嫁衣的裙摆,一步一步走向他们。

红烛映着她的脸,明明灭灭。

“萧将军,沈侯爷。”她声音轻柔,像在说今晚月色真好,“两位是被太子骗了,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——今晚来‘闹洞房’,不是为了喝酒,是为了毁掉我?”

萧衍张了张嘴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
沈昭宁也不等他回答,从袖中取出第二样东西——一叠纸,是太子和萧衍、沈惊鸿往来的密信。上一世她在狱中花了三年,一字一句背下来的,这辈子她花了三天默写出来,让贴身丫鬟提前送去了几个该送的地方。

“太子许诺萧将军,事成之后,把西北三州的军权彻底交给你。”她抽出第一封信,念道,“许诺沈侯爷,事成之后,让你姐姐从冷宫出来,封贵妃。”

她将信纸甩在桌上。

“可你们知不知道,太子真正的计划,是今晚之后,把我‘畏罪自尽’的消息传出去,然后嫁祸给顾衍之,说他为了掩盖家丑杀妻。到时候,顾衍之被弹劾,你们俩被我‘连累’,太子再以‘主持公道’的名义接管一切——”

“你们以为自己是棋子,其实你们是弃子。”

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。

萧衍的脸色白了又青,青了又白。沈惊鸿攥紧拳头,指节咯咯作响。他们都是沙场上杀过人的人,此刻却被一个手无寸铁的新娘说得汗毛倒竖。

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能和他们知道的细节对上。太子确实说过“事成之后必有重谢”,也确实暗示过“沈昭宁不能留”,他们以为只是灭口一个女人,没想到是要把他们一起拖下水。

“你……”萧衍声音干涩,“你从哪里知道这些?”

沈昭宁笑了笑。

“将军只需要知道,现在,太子派来‘捉奸’的人就在门外。如果你们不想当弃子,很简单——把门打开,告诉所有人,今晚你们是来揭发太子谋反的。”

沈惊鸿猛地抬头:“你疯了?太子是储君!”

“储君?”沈昭宁歪头,“一个勾结北境敌国、意图构陷朝廷重臣、残害忠良的储君,你觉得,皇上还会认这个儿子吗?”

她指了指桌上的信。

“太子和北境可汗的信,我已经让人送去御书房了。现在,皇上应该正在看。”
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是太子的人要破门了。

沈昭宁看向顾衍之,顾衍之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前,亲手打开了门。

太子派来的禁军统领举着火把站在门外,看见顾衍之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,萧衍和沈惊鸿都在房内,三人衣衫整齐,脸色难看但并无打斗痕迹,顿时愣住。

“摄、摄政王?太子殿下说有人报信,说王妃与人私通,命卑职来——”

“私通?”顾衍之冷笑一声,侧身让出身后端坐的沈昭宁,“本王的王妃好端端坐在这里,何来私通?倒是你——”他看向禁军统领,“大半夜带兵闯摄政王府,谁给你的胆子?”

禁军统领额头冒汗:“是太子殿下的命令——”

“太子殿下的命令?”顾衍之声音陡然拔高,“太子殿下让禁军擅闯亲王府邸,是哪条律法给他的权力?”

门外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:“是本宫给的权力。”

人群分开,太子慕容煜一身蟒袍,负手走进来。他容貌俊美,笑容温和,可沈昭宁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——和上一世一模一样。

“顾衍之,有人密报你王妃与萧衍、沈惊鸿私通,本宫身为储君,自然要管。”

他看向沈昭宁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玩味。

沈昭宁站起来,行了礼,不卑不亢:“太子殿下,说我与人私通,可有证据?”

慕容煜笑了:“证据?等本宫搜了你的房间,自然就有证据了。”

他一挥手,禁军就要往里冲。

“慢着。”

开口的不是顾衍之,是沈昭宁。

她从袖中取出第三样东西——一封明黄帛书,展开,上面盖着皇帝的玉玺。

“皇上口谕,任何人擅闯摄政王府,以谋反论处。太子殿下,您是储君,应该认得这个吧?”

慕容煜瞳孔骤缩。

那确实是皇帝的玉玺印。他派人在御书房盯着,确定今晚皇上服了安神药早早睡下,怎么可能——

“殿下是在想,皇上明明服了药,怎么还能下旨?”沈昭宁笑意盈盈,“殿下不知道吧,摄政王前日就密报皇上,说有人要借今晚之事构陷忠良。皇上将计就计,让王爷配合演戏,等的就是殿下自投罗网。”

她一字一句,说得慕容煜脸色越来越白。

“殿下勾结北境可汗的信,此刻应该已经在皇上案头了。殿下派人在御书房换的药,也被太医署查验过,里面加的可不是安神的药材,而是让人昏迷不醒的毒药。”

“殿下,您不是来捉奸的,您是来造反的。”

慕容煜猛地抬头,看向顾衍之,看向萧衍,看向沈惊鸿。三个男人没有一个替他说话,萧衍甚至往后退了一步,跟他划清界限。

他明白了。

从一开始,这就是个局。他被沈昭宁算计了。

不,不对——这个女人上一世明明蠢得像头猪,被沈昭雪耍得团团转,怎么可能——

“殿下不用想了。”沈昭宁仿佛看穿他的心思,“您只需要知道,上一世您赢了我,这一世,该我了。”

远处传来马蹄声,是禁军大统领奉旨来拿人了。

慕容煜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沈昭宁,像要把她生吞活剥。可沈昭宁只是笑着,朝他行了个标准的宫礼。

“殿下,一路走好。”

一个月后,太子慕容煜被废,幽禁皇陵。沈昭雪因参与构陷,被赐鸩酒。萧衍和沈惊鸿因及时倒戈,免去死罪,贬官三级,戴罪立功。

摄政王府的书房里,顾衍之看着面前的女人,久久不语。

沈昭宁穿着一身素色衣裙,头发简单挽起,没有戴任何首饰。她坐在他对面喝茶,姿态从容,像那天晚上一样冷静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终于问出口。

沈昭宁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

“王爷,您想问的不是我是谁,您想问的是——我怎么知道那些事,对吗?”

顾衍之不说话,算是默认。

沈昭宁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月色很好,和上一世她在牢里看到的最后一轮月亮一模一样。

“如果我说,我活过一世,上一世被你们四个人联手害死,王爷信吗?”

顾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沈昭宁回头看他,月光映着她的脸,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。

“王爷不用信。王爷只需要知道,从今天起,谁也别想再动我一根手指。”

她拿起茶杯,一饮而尽。

“否则,太子殿下就是前车之鉴。”

烛火跳了一下,顾衍之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
这个女人,远比他想得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