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响的时候,苏晚宁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。

白墙,素色窗帘,床头柜上那杯凉透了的蜂蜜水——这是她大三那年租的公寓,月租一千二,离京大南门步行七分钟。

她猛地坐起来。

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清清楚楚:2019年3月15日。

距离她上辈子放弃保研,还有三天。距离她跪在顾衍之面前求他别走,还有四年零两个月。距离她被送进监狱、收到母亲病逝通知书,还有六年。
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攥紧了被单。

上一世的记忆像滚烫的烙铁压在脑子里——她放弃保研,把父母给的一百万积蓄全部投进顾衍之的初创公司,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帮他写方案、谈客户、做产品原型。他的公司做起来了,站在领奖台上接受采访的人是他,被投资人追捧的人是他,而她是那个“身后默默支持的女朋友”。

后来他遇到了金融圈的白富美许婧瑶。

再后来她因为“商业间谍罪”被起诉,罪名是窃取顾衍之公司的核心数据给竞争对手。她知道那是栽赃,因为那些数据本就是她一手搭建的,她甚至能找到每一行代码的初始版本。但顾衍之请的律师团队太强了,强到她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

判了三年。

服刑期间母亲病逝,父亲中风瘫痪,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
出狱那天她站在监狱门口,阳光刺得睁不开眼,手机里只有一条消息:“顾衍之先生与许婧瑶女士将于下月举行婚礼。”

苏晚宁当时笑了,笑到眼泪流干。

然后她买了瓶安眠药。

但老天没收她。

现在她回来了。

手机震动,来电显示“顾衍之”。苏晚宁看着那三个字,嘴角慢慢勾起来。她接起电话,没有说话。

“晚宁,醒了?”顾衍之的声音温柔得体,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,“我在你楼下,给你带了早餐。今天有个投资人饭局,你之前准备的BP我看了,有几个数据需要调整,你帮我改一下,中午之前发我。”

上一世的她会怎么做?立刻起床洗漱,连妆都来不及化就冲下楼,接过BP坐在马路牙子上改,改完再笑着把早餐吃了,凉透的豆浆她也喝得甘之如饴。

苏晚宁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
楼下停着那辆银色奥迪,顾衍之靠在车门上,穿着她上一世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大衣,整个人挺拔清隽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
“顾衍之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“嗯?”

“你昨晚睡得好吗?”
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,“还不错,怎么了?”

苏晚宁笑了,声音很轻,“没什么,随便问问。BP我中午之前发你。”

她挂了电话,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。

上一世她留了个心眼,在顾衍之公司服务器里植入了一个后门程序,本来只是习惯性备份自己的劳动成果,没想到在法庭上被当作“窃取商业机密”的证据。那个U盘是她亲手交给顾衍之的,里面装着公司整个技术架构的完整备份。

当然,交出去之前她做了手脚。

但那个“商业间谍”的帽子,就这么扣了她六年。

苏晚宁把U盘握在手心,坐回书桌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她登录了自己的学校邮箱,翻到一封三年前收到的邮件——京大计算机学院直博保研通知。

上一世她点了“拒绝”。

这一次,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,顿了两秒,然后干脆利落地点击了“确认”。

页面跳转,弹出一行字:“恭喜您已完成保研确认,请于4月1日前提交相关材料。”

苏晚宁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档,开始写邮件。收件人不是顾衍之,而是京大计算机学院副院长、国内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的顶尖学者——周明远教授。

邮件的主题是:《基于动态知识图谱的金融风控系统——一个完整的技术方案及产品原型》。

附件是一个压缩包,里面是她上一世花了三年时间、踩了无数坑才做出来的核心技术框架。这一世,她只用了四十分钟就写完了一万两千字的技术文档,附上了核心代码逻辑和产品架构图。

不是重生开挂,是上辈子那些东西已经刻进了骨头里。

邮件发出去之后,苏晚宁开始收拾东西。她把衣柜里那些顾衍之喜欢的“温柔系”连衣裙全部叠好塞进收纳袋,换上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一条西装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,对着镜子涂了口红——正红色。

上一世她怕这个颜色太凌厉,顾衍之不喜欢。

现在?顾衍之喜不喜欢,关她什么事。
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闺蜜程雨薇。苏晚宁接起来,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:“宁宁你看群里了吗?许婧瑶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,定位在你和顾衍之常去的那家日料店,时间是昨晚十一点,就她跟顾衍之两个人。”

“没看。”

“你不生气啊?那个女的一看就是故意的,茶里茶气的,之前还说对你家衍之哥哥没意思,转头就单独约饭——”

“雨薇。”苏晚宁打断她,“我跟顾衍之分了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。

“你说什么?!”

“还没正式分,但快了。”苏晚宁拉上行李箱拉链,“我这几天住你那儿,方便吗?”

“废话当然方便!不是,宁宁你别吓我,你之前不是还说非他不嫁吗?你爸你妈都不同意,你为了他跟家里吵了多少次,你——”

“所以我不吵了。”

苏晚宁推着行李箱走到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年的公寓。桌上有顾衍之送的永生花,书架上摆着他俩的合照,冰箱上贴着他写的便利贴:“晚宁记得吃早餐,爱你。”

每一件都曾经是她舍不得丢掉的东西。

她拉开门,头也没回地走了。

到程雨薇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,苏晚宁放下行李就开始打电话。第一个电话打给父亲苏建国的手机,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
“爸。”

“晚宁?”苏建国声音里带着意外和一丝小心翼翼——上一世她跟家里决裂之后,父女俩几乎没怎么好好说过话,“怎么了?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
“没有。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,你上周说要给顾衍之公司投的那五十万,先别转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“为什么?”

苏晚宁靠在窗边,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来车往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:“因为那个项目估值虚高了百分之三百,投资人的钱大部分会用来支付顾衍之自己的高薪和办公场地租金,真正的研发投入不到百分之十。爸,你要是不信,可以查一下他注册公司时的股东结构,代持协议签了三层,你投的钱连工商登记的股东都算不上。”

苏建国是做建材生意的,不是金融圈的人,但做生意这么多年,该懂的都懂。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,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
“因为我帮他把所有文件都经手了一遍。”苏晚宁说,“爸,之前是我不懂事,让你和妈操心了。那五十万你留着,下半年有个更好的机会,到时候我带你投。”

“你……不跟他在一起了?”

“不在了。”

苏建国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过后,苏晚宁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然后是父亲沙哑的声音:“回来吃饭吧,你妈想你了。”

苏晚宁咬住嘴唇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上一世她到死都没等到这句话。

挂了电话,她打开手机银行,看了看自己的账户余额——三万两千四百块。上一世她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投给了顾衍之,这一世一分都不会给。

她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:“BP不用等了,我不做了。”

三秒钟后顾衍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
“晚宁,你什么意思?”他的声音还是温柔的,但温柔底下压着一层薄怒,“投资人下午两点就要看方案,你现在说你不做了?”

“嗯,不做了。”

“你在跟我开玩笑?”

苏晚宁靠在沙发上,翘起二郎腿,语气漫不经心:“顾衍之,我问你个问题。你那个风控系统的核心算法,是谁写的?”

“我们一起写的。”

“不,是你先提的思路,我写的代码,然后你署了你的名字。所有的版本记录、代码注释、技术文档,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。你除了开会的时候讲了半小时概念,还做了什么?”

电话那头呼吸声明显重了。

“晚宁,你怎么了?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?”顾衍之的声音突然放柔,“你要是觉得委屈,我跟你说对不起好不好?你知道我这段时间压力大,公司刚起步,什么事都压在我身上——”

“压在你身上?”苏晚宁笑了,“你那个公司,从商业计划书到产品原型到技术架构,百分之八十是我做的,你负责的百分之二十是拉投资、租办公室、给自己发工资。你说什么事压在你身上?”

“苏晚宁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
苏晚宁站起来,走到程雨薇家的阳台上,阳光洒了一身。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,一字一句地说:“顾衍之,我们分手吧。你的公司你自己开,你的投资人你自己见,你的BP你自己写。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帮你做任何一个项目。”

挂了电话,她拉黑了顾衍之的微信和手机号。

程雨薇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,目瞪口呆地看着她,“宁宁,你认真的?”

“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?”

“不是,你之前不是说他就是你的命吗?”

苏晚宁接过叉子,叉了一块火龙果,嚼了两口咽下去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让程雨薇后背一凉,因为她认识苏晚宁十二年,从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——不是伤心,不是愤怒,是那种尘埃落定的平静里带着一丝锋利的狠。

“命?”苏晚宁把叉子放下,“上辈子我已经还给他了。”

当天下午两点,苏晚宁收到了周明远教授的回复。

邮件只有一句话:“苏同学,方案我看完了。你现在方便来我办公室谈吗?”

她打车去了京大,在周明远的办公室里坐了四十分钟。周明远是国内人工智能金融风控领域的权威,带过无数博士生,做过几个亿的项目,但看完苏晚宁的方案之后,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这套系统,国内至少领先三年。这是你自己做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怎么想到动态知识图谱这个方向的?”

苏晚宁想了想,说了实话:“因为我在监狱里想明白的。”

周明远看了她三秒,没追问,“行,这个项目我跟你一起做。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明年毕业之后,来我团队。我给你开博士后待遇,项目分红另算。”

苏晚宁伸出手,“成交。”

从周明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苏晚宁走在京大的梧桐大道上,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
“晚宁,我知道你生气。不管我做错了什么,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?明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,我等你。——顾衍之”

她看完,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几步,手机又震了。

“你拉黑我没关系,我用这个号码。晚宁,你是我最重要的人,我不能没有你。”

苏晚宁停下脚步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低头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上一世顾衍之对她说过的另一句话,是在法庭上,他作为证人出庭作证。

检察官问他:“苏晚宁女士是否曾参与贵公司核心技术研发?”

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,表情真诚而坦然:“没有。苏晚宁女士是我前女友,主要负责行政辅助工作,从未接触过核心代码。”

那一刻苏晚宁坐在被告席上,手上戴着手铐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那些代码,每一行都是她写的。

她连注释里的标点符号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而现在,她只需要做一件事。

苏晚宁删掉了那条短信,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,里面是她今天下午新建的一个文档,标题是:《顾衍之公司融资骗局完整证据链——第一阶段》。

文档里分门别类地列着:代持协议疑点、投资人资金流向、技术成果归属纠纷、以及一个她上一世到死都没机会公开的核心证据——顾衍之公司所谓“自主研发”的风控系统,其底层架构与国外某开源项目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,唯一的区别是他换了变量名。

上一世她劝过他,说这样做有法律风险。顾衍之笑着说没事,等融到A轮就重构。

他一直没有重构。

苏晚宁合上电脑,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
电话响了四声,那边接起来,声音低沉而沉稳:“喂?”

“顾总,我是苏晚宁。周明远教授的学生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,然后那个声音带上了点玩味的意思:“苏同学,周老师刚才跟我提过你。他说你手里有个很有意思的项目,想找我聊聊合作。”

“是。不知道您明天上午有没有时间?”

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让助理发你地址。”

“好,明天见。”

苏晚宁挂了电话,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着对方的名字——顾晏辰,恒通资本创始人,京大校友,周明远教授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。

也是顾衍之死对头的老板。

上一世,顾晏辰的恒通资本曾经给顾衍之的公司开出过一亿两千万的估值,尽调做到最后一步,顾衍之突然撤回了融资申请。苏晚宁当时不知道原因,现在她知道了——因为顾晏辰的团队查到了那份开源代码的问题。

这一世,她要把这个信息提前三个月送到顾晏辰桌上。

不是为了报复,是为了让所有不该拿到投资的人都拿不到。

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,苏晚宁准时出现在国贸三期五十八层的恒通资本。

前台带她穿过走廊,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。整面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,阳光铺在深灰色的地毯上。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低头看一份文件,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。

顾晏辰比苏晚宁记忆中的年轻,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五官轮廓很深,眉骨高,眼睛是那种极淡的琥珀色,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情绪,但就是让人觉得被审视得很彻底。
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苏晚宁坐下来,把电脑打开,调出方案,转过去给他看。

顾晏辰看了大概十分钟,期间一句话都没说。苏晚宁也不说话,就安静地等着。她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很快,但每到关键的技术节点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秒,偶尔皱一下眉。

第十一分钟,顾晏辰合上电脑,靠在椅背上看她。

“周老师说这套系统是你一个人做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在哪里完成的这个项目?”

苏晚宁对上他的目光,“脑子里。”

顾晏辰嘴角动了一下,算不上笑,但明显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。他伸手从桌上拿了一张名片推过来,“你想让我投什么?”

苏晚宁没拿名片,从包里拿出另一个U盘,放在名片旁边。这个U盘里的内容和发给周明远的不一样,是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,包含产品路线图、团队搭建方案、市场进入策略,以及最核心的东西——她对顾衍之公司技术缺陷的完整分析报告。

“我想让你投的不是这个项目。”苏晚宁说,“是我。”

顾晏辰挑了挑眉。

“明年七月我博士入学,同时可以全职参与项目研发。这套系统从架构到落地我需要一年半,完成后可以覆盖国内中小银行信贷风控市场百分之十五的份额,按单客年费两百万计算,第一年营收三千万,第三年破亿。”苏晚宁顿了顿,“作为交换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查一家公司。创始人叫顾衍之,公司叫衍宁科技。”

顾晏辰的表情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。他看着苏晚宁的眼睛,像是在确认什么,过了几秒才开口:“衍宁科技?顾衍之?”

“你认识?”

“京大校友群里见过。”顾晏辰拿起那个U盘,在指间转了一圈,“他上个月递过BP给我们,A轮,估值一点二个亿。尽调还没做完。”

“不用做了。”苏晚宁说,“他们的核心技术基于一个开源框架修改,修改幅度不到百分之三,属于典型的‘换皮’产品。如果你们投了,三个月后原开源项目方更新协议版本,他们连诉讼都扛不住。”

顾晏辰沉默了几秒,把U盘插进电脑,打开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某个段落上停了一下,然后抬起来看她,那眼神里有审视,有玩味,还有一丝苏晚宁不太确定的东西。

“你知道你跟顾衍之是什么关系?”

苏晚宁笑了,笑容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。

“前女友。被他用完就扔的那种。”

顾晏辰看了她三秒,忽然也笑了。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,是真的觉得有趣。

“苏同学,你这个项目我投了。团队你搭,技术你负责,我出钱出资源。至于衍宁科技——”他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,“我会让人重点查。”

苏晚宁站起来,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
顾晏辰握了她的手,手心干燥温热,力道不轻不重。

“合作愉快。”

从恒通资本出来的时候,苏晚宁的手机上又收到了一条短信。还是顾衍之那个陌生号码。

“晚宁,我等你到三点。不管你来不来,我都等。”

她看了一眼,把手机放回兜里,走进电梯。

下午三点,她没有出现在“老地方”。晚上七点,她也没有出现。顾衍之发了十二条短信,打了十九个电话,全部石沉大海。

晚上九点,苏晚宁坐在程雨薇家的沙发上,收到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,备注写着:“顾晏辰。方便的话,明天上午九点半来趟公司,尽调团队想跟你聊聊衍宁科技的事。”

她点了通过。

对面秒发来一条消息:“今天下午顾衍之来找我谈融资了。他说他的技术团队在重构核心架构,预计两个月后上线,估值提到一点五个亿。”

苏晚宁打字:“他根本没有技术团队。他团队里唯一的研发人员就是我,昨天刚走。”

对面沉默了几秒,发来一条语音。苏晚宁点开,顾晏辰低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:

“苏晚宁,你这个人挺狠的。”

苏晚宁听完,打了一行字发过去。

“顾总,这才刚刚开始。”

她把手机放到一边,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,开始写第二阶段。

窗外夜色如墨,程雨薇家的猫跳上沙发,蜷在她腿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苏晚宁揉了揉猫的脑袋,忽然想起上一世在监狱里,隔壁床的大姐问过她一个问题:“如果你能回到过去,你最想做什么?”

她说:“我想把那个男人欠我的,连本带利拿回来。”

现在她有了这个机会。

而顾衍之,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