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响了。

林知夏从病床上坐起来的时候,窗外正飘着雨。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愣了整整三秒——江临。

她已经有十年没见过这个名字了。

不,准确地说,是十年零三个月十四天。上一世的最后一天,她蜷在ICU的病床上,浑身上下插满管子,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骨头里。那时候她唯一想见的人,就是这个被她亲手推开的男人。

“知夏,你小叔出事了。”

电话那头是老家邻居王婶的声音,急得变了调:“你赶紧回来,你小叔被人打了,现在躺在镇卫生院,谁也不见。”

林知夏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

小叔。

不是亲小叔。江临是她父亲生前最好的兄弟,她六岁那年父母车祸双亡,是二十三岁的江临把她从亲戚们互相推诡的闹剧里带走,一养就是十二年。

她叫他小叔,叫了整整二十二年。

上一世,她二十六岁那年,江临向她表白了。

她记得那天晚上他喝了酒,站在她出租屋的门口,眼睛红红的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知夏,我不想当你小叔了。”

她逃了。

不是不喜欢,是太喜欢了,喜欢到害怕。她怕别人指指点点,说她是被养大的童养媳;她怕耽误他,那时候他已经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,前途正好;她更怕的是,自己配不上他这么多年的付出。

所以她用最狠的话伤他:“江临,你养我就是为了这个?你真恶心。”

她记得他当时脸上那种表情。不是愤怒,是那种被人从心脏正中间捅了一刀的茫然和疼。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,第二天就辞了工作,离开了那座城市。

后来她听说他去了非洲,在工地上做工程。再后来,她查出了癌症,化疗、掉发、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她把手机里他的号码翻出来又删掉,删掉又翻出来,始终没拨出去。

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。

临死前最后一眼,她看到的不是天花板,而是十八岁那年夏天,江临在院子里给她扎马尾辫。阳光落在他肩膀上,他的手很轻很轻,生怕扯疼了她。

“小叔,”她那时候说,“以后你给我扎一辈子头发好不好?”

他笑了,说:“好。”

她没做到。

现在她重生了。睁开眼的瞬间,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清清楚楚——2016年5月12日。她二十六岁,还没拒绝江临,还没说那些伤人的话,身体也还是健康的。

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床。

从省城到老家镇上,大巴要开四个小时。她在车上不停地给江临打电话,关机,一直关机。给镇卫生院打电话,说是有个叫江临的病人,外伤,拒绝住院,已经走了。

走了?去哪了?

她赶到卫生院的时候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王婶还在等她。王婶看见她就掉眼泪:“知夏啊,你小叔在工地上被几个讨薪的民工打了,头破血流的,缝了七针。人家说他是包工头,欠了三个月的工资,可我听你小叔说,上面的公司根本没拨钱下来,他是被冤枉的。”

林知夏脑子嗡地一声。

上一世,这件事她根本不知道。那时候她正在省城忙着跟男朋友周彦辰谈恋爱,忙着给周彦辰的公司做免费的财务和人事,忙得连电话都没给江临打过一个。等她后来听说这件事,已经是半年后了,江临早就不在了。

“他往哪个方向走了?”

“好像是回老房子了。”

老房子。就是当年他养她的那栋老屋,青砖灰瓦,院子里的桂花树是她七岁那年他亲手种的。她跑过去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,老屋的门虚掩着,院子里落了满地的桂花,没人扫。

她推开门,屋里没开灯,一个人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头低着,手边放着一瓶开了的白酒。

“小叔。”

那人影猛地一僵。

林知夏打开灯。灯光亮起来的瞬间,她看见江临的样子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他左边额角包着纱布,纱布上还有渗出来的血,右边颧骨青了一大片,嘴角也破了,衬衫领口上有干掉的血渍。他就那样坐在那里,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困兽,浑身是伤,却还撑着不肯倒下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打过的人。

林知夏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伸手去碰他额头上的纱布。他偏头躲开了。

“别看了,没什么事。”

“缝了七针叫没什么事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江临终于抬起眼看她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她看不懂的东西,但更多的是一种刻意的疏离。他看了她几秒,然后移开目光,拿起桌上的酒瓶又灌了一口。

“知夏,你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我这边的事处理完就回去了。”

“回哪去?”林知夏站起来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瓶,“你回哪去?你在省城的房子退租了是不是?你工地上出了事,上面公司不认账,那些民工要找你算账是不是?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酒有什么用?”

江临愣了一下,眉头皱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林知夏没回答。她转过身,从包里翻出手机,开始打电话。第一个打给在省城做律师的大学同学苏棠,问清楚了这种工程款纠纷的处理流程;第二个打给以前合作过的会计事务所,托关系查那家建筑公司的资质和信用记录;第三个打给一个做自媒体的朋友,问怎么快速曝光恶意拖欠工程款的上游企业。

她一连打了六个电话,语速飞快,条理清晰,完全不像一个做行政文员的人该有的样子。

江临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,眼神从最初的疑惑慢慢变成了复杂。

挂了最后一个电话,林知夏转过身来,对上他的目光。

“小叔,这件事你别管了,我来处理。”她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明天跟我回省城,先去苏棠那里把法律程序走起来。那家建筑公司不是第一次拖欠下游款项了,他们有把柄在,只要我们够硬,他们不敢闹大。”

江临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“知夏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

林知夏鼻子一酸。

是啊,她出了事。她出了天大的事。她死过一次了,死之前最后悔的事,就是把他推开,就是到死都没告诉他,她这辈子最爱的人是他。

但她不能这么说。

“我没事,”她笑了笑,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,“小叔,我只是想明白了。以前是你护着我,以后换我护着你。”

江临的手颤了一下。他的手上有茧子,有伤疤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灰。这双手养了她十二年,供她上大学,给她交学费,每个月准时往她卡里打生活费,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。

而她上辈子做了什么?在他终于鼓起勇气表白的时候,用最恶毒的话伤他,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“你喝酒了,”林知夏站起来,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,“今晚别喝了,我扶你去休息。”

江临没动。

“知夏,你不用这样。”他说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“我养你是因为你爸当年救过我的命,我欠他的。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,更不用——”

“谁说我亏欠你了?”林知夏打断他,声音有点冲,“江临,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?你能不能让我也为你做点什么?”

他被她吼得愣住了。

林知夏也不管他同不同意,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。他比她高了一个头,身体却轻得不像话,她架着他往卧室走的时候,能感觉到他肋骨硌着她的手臂。

这十年,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?

把他按到床上躺好,林知夏去厨房给他煮面。老屋的厨房还是老样子,灶台是她上初中时他砌的,碗柜是她考上大学那年他打的。她一边煮面一边掉眼泪,掉得稀里哗啦的,又怕他听见,只能咬着嘴唇不出声。

面煮好了,她端进去,发现他已经睡着了。灯光下他的脸色很差,额头的纱布又渗出血来,眉头皱着,连睡觉都不安稳。

她把面放在床头柜上,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周彦辰发来的消息:“宝贝,下周融资路演的PPT你做好了没?记得把我那几个专利数据加进去,还有——”

林知夏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
周彦辰,她上一世的男朋友。她为了他放弃了保研,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投进了他的公司,给他做免费的CFO,白天上班晚上加班,累得查出甲状腺癌。而他在拿到融资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跟她的绿茶闺蜜方晴搞在一起,然后把公司账目上的问题全部推到她头上。

她被判了三年。出狱那天,得知父母在她入狱期间双双病逝,而周彦辰和方晴已经结了婚,公司上市,风光无限。

她用了三年时间,在狱中自学法律和金融,出狱后收集证据,终于让周彦辰和方晴付出了代价。但代价太大了——她的身体在漫长的诉讼中彻底垮了,癌细胞卷土重来,这一次,没有机会了。

临死前她唯一的遗憾,是江临。

而现在,她回来了。

她拿起手机,给周彦辰回了一条消息:“PPT你自己做,我不做了。”

周彦辰秒回:“???什么意思?”

林知夏没再理他。

她转头看向熟睡中的江临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没受伤的那边脸颊。他的皮肤粗糙,胡茬扎手,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指尖。

“小叔,”她极轻极轻地说,“这次我谁也不让了。”

窗外雨停了。

桂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,混着泥土的潮气,是这个世界上最让她安心的味道。

江临在睡梦中动了一下,无意识地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
他没醒,但握得很紧。

林知夏没抽手。她就那么坐在床边,被他握着,安静地听了一整夜的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