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川,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,免去你凉水县委书记职务,即日起接受省纪委审查。”

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刺耳,秦川握着手机的手指节节泛白。五年前他空降凉水,把这个全省倒数的贫困县带进了全国百强,如今换来的却是一纸免职令。

他记得这一天。二〇一六年七月十四日,上一世,他被带走后,妻子带着女儿改嫁了他的秘书,他的父母被气得双双脑溢血住院,而他则在狱中“意外”摔断了脊椎,余生都在轮椅上度过。

可他不明白为什么。

直到三年后的某一天,他在监狱医院看到一个新闻——新任副省长陈建国落马,涉案金额高达十七个亿,牵出凉水系列腐败案。电视画面上,他的前秘书蒋泉作为污点证人出席,西装革履,意气风发。

那一刻秦川才明白,他是替罪羊。凉水的地下煤炭交易、土地倒卖、工程回扣,每一笔烂账最终都指向了他这个“一把手”。而真正的幕后推手陈建国,在推他出去挡枪后,平安落地,升任副省长。

直到三年后才东窗事发。

秦川猛地睁开眼。

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同一个位置,窗帘透进来的光线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——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五日。

凉水县委书记,上任第一天。

手机还在震动,来电显示是“陈省长”——陈建国,当时还是分管民政与国土的副省长,正是他力排众议,把自己这个三十五岁的团省委副书记派到凉水“镀金”的恩人。

也是上一世,亲手把他推进深渊的人。

“秦书记,到了凉水没有?晚上我让人安排了一桌,给你接风洗尘。”电话那头,陈建国的声音亲切和煦,像一位慈爱的长辈。

秦川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
“陈省长,接风就不用了。”他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凉水的工作千头万绪,我想先下去跑跑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随即传来笑声:“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,不过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,晚上六点,凉水宾馆牡丹厅,张书记和组织部的同志都在,你不能不给老领导面子吧?”

张书记——市委副书记张远志,后来陈建国案的重要涉案人之一。

秦川没有拒绝。他当然不会拒绝。

上一世他感激涕零地赴宴,在酒桌上被灌得七荤八素,第二天醒来时,怀里揣着陈建国“推荐”的一家建筑公司资料,暗示他把凉水新区的工程交给这家公司做。他照办了,那是他走向深渊的第一步。

这一世,他要走完全不一样的路。

下午两点,秦川没有去县委大楼报到,而是带着司机老马直接去了凉水最偏远的青石沟乡。

老马是县里配的司机,上一世对他忠心耿耿,最后因为不肯做伪证被调去开垃圾车,四十五岁就累出了心脏病。秦川上车时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老马,以后辛苦你了。”

老马愣了一下,憨厚地笑笑:“书记说哪里话,应该的。”

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,秦川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着沿路的景象——废弃的小煤窑、被重型卡车压烂的县道、路边拉横幅讨薪的农民工。

上一世,他用了三个月才把这些情况摸清楚。这一世,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凉水每一处病灶在哪里。

青石沟煤矿,凉水最大的私营矿,矿主叫赵德厚,外号“赵三爷”,是陈建国的小舅子。上一世,这座矿瞒报了三起死亡事故,偷逃税费两千多万,最终全部被算在了秦川“监管不力”的账上。

秦川让老马把车停在矿场门口,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。

矿场比记忆中还要破败。几个浑身煤灰的矿工蹲在工棚门口吃面条,看到西装革履的秦川,眼神里满是警惕。

“你们矿长在不在?”秦川问。

没人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一个年纪大些的矿工才低声说:“矿长不在,老板在二楼。”

秦川抬头,二楼的窗户后面,一个光头的男人正冷冷地看着他。

赵德厚认出了他。

上一世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三天后的酒局上,赵德厚笑眯眯地给他塞了一个信封,里面是一张存了五十万的银行卡。秦川没收,但也没翻脸,只是把工程交给了赵德厚的公司。那五十万后来成了受贿罪的重要证据之一。

这一世,秦川直接上了二楼。

“赵老板,我是新来的县委书记秦川。”他推门而入,赵德厚办公桌上摆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新区路网规划图,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——都是利润最高的标段。

赵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生意人的笑容:“秦书记,您怎么亲自来了?快坐快坐,我让人泡茶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秦川拿起桌上的规划图,翻了两页,直接撕成了两半。

赵德厚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秦书记,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我的意思很明确。”秦川把撕碎的图纸扔进垃圾桶,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,“凉水新区的工程,从规划到施工,全部公开招标。这是招标方案的初稿,赵老板有兴趣可以参与,公平竞争。”

赵德厚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他拿起桌上的手机,当着秦川的面拨了一个号码:“姐夫,你推荐来的这个秦书记,好像不太给面子啊。”

电话那头,陈建国的声音依然温和:“让秦书记接电话。”

秦川接过手机。

“小秦啊,凉水的情况比较复杂,你要开展工作,离不开当地企业家的支持。赵德厚同志虽然是我亲戚,但我推荐他不是因为这个,他的公司在凉水做了十几年,有经验也有实力,你用他,不会错的。”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没有明说强迫,又暗示了不听话的后果。

上一世秦川听到这番话,心里虽然不舒服,但还是点了头。这一世,他笑了。

“陈省长,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,凉水的发展离不开企业家。正因为这样,我才要坚持公开招标——给所有企业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,包括赵老板的公司。您放心,我一定把招标工作做到公开透明,经得起任何检查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。

“好,很好。”陈建国的语气没变,但秦川听出了那两个字里冰冷的警告,“秦书记年轻有为,好好干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赵德厚靠在椅背上,点了一根烟,烟雾中他的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:“秦书记,凉水这地方水很深,你一个新来的,不怕淹死?”

秦川把手机还给赵德厚,转身走向门口。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赵老板,我上辈子就是在凉水淹死的。这辈子,谁淹谁还不一定。”

赵德厚听不懂这句话,但秦川知道,用不了多久,整个凉水都会懂。

晚上六点,凉水宾馆牡丹厅。

市委副书记张远志、市委组织部长方宏、凉水县长孙建国、常务副县长钱程、纪委书记刘德柱……圆桌上坐了十二个人,每一个人的名字秦川都刻在骨头里。

上一世,这些人里有的推他入狱,有的落井下石,只有两个人在他被调查时说了公道话,然后被一起整了下去。

“秦书记年轻有为,陈省长亲自点的将,我们凉水的班子一定要全力配合。”张远志举杯,笑得很官方,“来,我们一起敬秦书记一杯。”

所有人站起来。

秦川举起酒杯,抿了一口,没有像上一世那样一饮而尽。

“张书记,各位同志,酒先喝一半,我想趁着大家都在,说几件事。”秦川放下酒杯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我下午去青石沟煤矿看到的情况,矿井安全设施严重不达标,存在重大隐患。我已经让县安监局明天一早去查封整顿。”

满桌寂静。

县长孙建国脸色微变,青石沟煤矿每年给县里交一千多万的税费,是他政绩单上最亮眼的一笔。

“秦书记,这个矿是县里的纳税大户,直接查封是不是太急了?我们可以先限期整改嘛。”孙建国笑着说,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——一个三十五岁的县委书记,懂什么基层工作?

“孙县长说得对,纳税大户确实重要。”秦川点点头,从文件里抽出几张照片,“但我觉得,矿工的生命更重要。这是我在矿井口拍的,安全绳老化断裂,通风设备形同虚设,井下瓦斯浓度严重超标。这样的矿,多开一天就可能出大事。”

照片在桌上传递,气氛越来越冷。

纪委书记刘德柱咳嗽一声:“秦书记,查封这么大的事,是不是应该先在常委会上讨论一下?”

“我已经让安监局去做了,明天早上八点,现场查封。常委会可以补开,如果哪位同志有不同意见,可以在会上保留。”秦川的语气不急不慢,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张远志放下筷子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:“秦书记,程序还是要走的。”

“张书记,安全生产法第三十七条明确规定,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发现生产经营单位存在重大事故隐患,有权当场作出停产停业整顿的决定。程序没有问题。”秦川端起酒杯,朝着所有人举了一下,“各位,我知道凉水有凉水的规矩,但我想告诉大家,从今天开始,凉水只有一个规矩——法。”

他仰头把杯中酒喝完,起身:“抱歉,我明天一早还要去安监局现场,先失陪了。”

秦川走出牡丹厅时,身后传来茶杯重重砸在桌上的声音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,秦川准时出现在安监局门口。安监局长钱卫东已经在等了,脸色很难看——昨晚孙建国给他打了三个电话,张远志打了一个,都在问同一句话:“你听谁的?”

“钱局长,出发。”秦川上车前只说了一句。

查封很顺利,因为秦川亲自坐镇。赵德厚没有出现,矿上的负责人签了字,工人们被遣散,矿井的大门贴上了封条。

秦川站在矿场门口,看着那些茫然的矿工,心里算着时间——七天。赵德厚最多忍七天,就会通过陈建国的关系给他施压,让市里甚至省里出面干预。

上一世,他就是在那种压力下妥协的。这一世,他要的是压力越大越好,因为他等的,就是陈建国亲自出面。

回到县委大楼已经是下午两点,秦川的秘书赵峰站在办公室门口,表情很微妙。

“秦书记,省府办公厅来电话,说陈省长让您今天晚上去省城一趟,他找您谈话。”

秦川点点头,嘴角微微上扬。

来了。

他打开办公桌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,里面是他让大学同学、省报资深调查记者方远帮忙整理的资料——赵德厚煤矿瞒报事故的证据链、陈建国违规批地的线索、凉水土地出让中的猫腻。

这些资料目前还不够完整,但足以让陈建国感到威胁。

上一世,秦川是被温水煮死的青蛙。这一世,他要在水还没烧热之前,直接把锅砸了。

车驶向省城的高速上,秦川的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
“秦书记,我是省纪委赵一航。方便说话吗?”

秦川的心跳加速了。赵一航,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,上一世就是他在三年后查办了陈建国。但那时候秦川已经在轮椅上坐了两年,赵一航来看过他一次,说了句“对不起,我们来晚了”。

“赵主任,方便。”

“有人向我反映,你在凉水查封煤矿的事情,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。我想提醒你,注意安全。”赵一航的声音很低,语速很快,“另外,如果你手上有什么材料,随时可以找我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秦川攥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上一世他等赵一航等了三年,这一世,赵一航在第二天就找上了他。

是因为他动了赵德厚的矿,触动了利益链条,让省纪委嗅到了气味。还是因为,这一世的他,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听话的提线木偶?
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游戏已经开始了。

省城,陈建国家。

这是秦川第一次被叫到家里谈话。上一世,陈建国从来不在家里见他,因为家里太私密,不适合谈公事——除非,要谈的不是公事。

陈建国的书房很大,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,但一看就没翻过。他坐在书桌后面,面前放着一杯龙井,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。

“小秦,坐。”

秦川坐下,陈建国开门见山:“青石沟的矿,你封了?”

“封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重大安全隐患,随时可能出事故。”

陈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,目光透过茶杯上方的蒸汽看着秦川:“小秦,你知道那个矿一年给凉水交多少税吗?”

“一千二百三十七万。”秦川报出了精确数字,“去年死了三个人,每人赔偿四十万私了,没有上报。偷逃税费和罚款合计两千一百万。”

陈建国的手顿了一下,杯盖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“你调查我?”

“陈省长,我调查的是凉水的安全生产状况。”秦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,“青石沟煤矿只是其中一个点,我还有十三个乡镇的数据正在整理。等整理完了,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,上报省委省政府。”

陈建国放下茶杯,盯着秦川看了足足十秒钟。

“秦川,你以为你是谁?”他终于不再叫“小秦”,语气里的温和也褪去了,露出下面冰冷的金属底色,“三十五岁的县委书记,你以为靠的是什么?靠你自己的本事?没有我陈建国,你现在还在团省委写材料!”

“我知道。”秦川点头,“所以我今天来,就是想当面谢谢陈省长的提携之恩。”

他说“谢谢”两个字的时候,眼睛直直地看着陈建国,目光里没有感激,只有一种让陈建国很不舒服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必死的人,在看一个即将和自己同归于尽的人。

陈建国感觉到了危险。他做了一辈子官,对危险的嗅觉比猎犬还灵敏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陈建国问。

秦川站起来:“我想要凉水的老百姓不再被埋在塌方的矿井下面,想要那些被截留的扶贫款真正发到贫困户手上,想要这个县的官场不再是谁家开的私人会所。陈省长,这些东西,您给不了我,我也不打算跟您要。”
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
身后,陈建国的声音传来,一字一顿:“秦川,你会后悔的。”

秦川拉开门,没有回头:“陈省长,我最后悔的事情,上辈子就已经后悔过了。”

门在身后关上,他听到书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。

回凉水的路上,秦川收到了三条消息。

第一条,方远发来的,赵德厚煤矿瞒报事故的一个关键证人愿意出面作证,但要价五十万“安家费”。

第二条,赵峰发来的,县委常委会上,孙建国提议暂缓煤矿查封决定,理由是“要全面评估对县财政的影响”。表决结果六比五,查封被暂缓。

第三条,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八个字:“别查了,你会没命的。”

秦川把三条消息看完,删掉短信,拨通了赵一航的电话。

“赵主任,我手上有材料,但还不够完整。我需要时间,也需要保护。”

电话那头,赵一航沉默了几秒:“我给你一个月,一个月后,不管材料够不够,我都要见到你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秦川挂断电话,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,高速公路上偶尔有车灯扫过,在车厢里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他想起上一世在监狱医院的那个夜晚,他从病床上摔下来,怎么也爬不上去,在地上躺了四个小时才被护工发现。那四个小时里他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会替你去讨公道,如果你自己不把命豁出去,那就只能跪着等死。

车子下了高速,进入凉水地界。

秦川睁开眼,看到路边竖着一块广告牌,上面写着八个大字:“凉水发展,共建共享。”

上一世,他每次看到这块牌子都觉得热血沸腾。这一世,他知道这八个字背后藏着多少腐败和肮脏,也知道了要擦掉这些肮脏,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。

但他不怕。

因为这一世,他不是来当官的,他是来算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