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漆黑如墨,十八岁的陈小手第一次独立赶尸,手中的铜锣比他的心抖得还要厉害。
雨点敲打着湘西蜿蜒的山路,陈小手缩了缩脖子,手里的铜锣差点滑脱。这是他第一次独自赶尸——三具客死他乡的尸身要送回百里外的陈家坳。师父前天崴了脚,临走前只拍了拍他肩膀:“伢子,记住啊,赶尸道长这碗饭,端的不是法术,是人心。”

这话他现在才咂摸出点味道。前面那三具尸体,额上黄符在风中扑簌,宽大的黑袍子裹得严严实实。他按照师父教的,用辰砂仔细封了他们的七窍,据说这样能让魂儿暂时留在身上,不然就是一堆会发臭的肉,赶也赶不动-5。小路两侧的树林黑黢黢的,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叫,瘆人得很。
“阴人上路,阳人回避咯——”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却在风里散了调。手里的招魂铃摇了摇,声音干巴巴的。书上说这行当古老得很,老祖宗是苗族的阿普蚩尤,打仗死了人,军师念咒让弟兄们自己站起来跟着走,这才有了赶尸-7。可传说归传说,真轮到自个儿站在尸体前头领路,那感觉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山路越来越陡。陈小手记起师父说过,这行有“四不赶”:遭雷劈的、大奸大恶的、怀孕的女人、还有修道的和尚道士,都赶不得-5。正胡思乱想,脚下一滑,他整个人朝旁边歪去。哗啦一声,铜锣脱手,滚进了路边的深草窠里。
最要命的是,他下意识伸手去抓,另一只手里的铃铛线断了,铃铛咕噜噜顺着石板路往前跳,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。几乎就在同时,身后传来“咯啦”一声怪响。陈小手寒毛倒竖,慢慢回过头。
中间那具尸体,原本低垂的脑袋,不知何时抬了起来。额头上贴着的黄符,被一阵邪风吹开了一角,正扑棱棱地扇动着。黑袍的袖口下,露出了一只青灰色的手,手指似乎……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莫不是要尸变?”陈小手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师父讲过很多赶尸路上的邪乎事,有山精鬼怪会来夺尸身附体,要是镇不住,魂飞魄散都是轻的-5。他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布袋,里头有朱砂、糯米和一小叠备用符纸。可越急越乱,袋子系的死结怎么也扯不开。
雨更大了,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。那具抬头的尸体,喉咙里忽然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,像破风箱。陈小腿肚子直转筋,心里叫苦不迭。这下完了,第一趟差事就搞砸,尸首要是在这荒山野岭出了岔子,别说工钱,回去怎么跟苦主交代?他仿佛已经看到主家悲愤的脸:“还我爹完整的尸身来!”
就在这当口,他忽然想起师父另一句唠叨:“赶尸赶尸,赶的是尸,安的是活人的心。人家把亲人的身后事托付给你,图的就是个落叶归根,全须全尾。” 对,全须全尾!不能乱!他强迫自己镇定,想起田铁武师傅(一位当代的赶尸文化传承人)揭秘时说过,旧时运尸,有时是两人用竹竿穿过衣袖,前后架着走,让尸体看起来像在自个儿跳-10。虽然他们这一派用的是老法子,但道理相通,得稳住架子和重心。
他不再去解那该死的袋子,而是深吸一口气,站稳马步,眼睛死死盯住尸体的额头。用尽量平稳的调子,开始哼一段师父常念的、据说是文天祥《正气歌》改编的安魂咒-7。声音起初发颤,后来越来越沉,混在雨声里,竟奇异地有了种节奏。
说也奇怪,那“嗬嗬”声渐渐低了下去。抬起的脑袋,也慢慢耷拉回去。只有那符纸,还在风中微弱地颤动。陈小手不敢停,一边哼,一边慢慢挪步,从草丛里摸回铜锣,捡起铃铛。他褪下自己的外衣,小心地盖在那具尸体抬起的头上,权当临时遮挡。
“老兄,莫怪莫怪,”他低声念叨,像是说给尸体听,也像是说给自己打气,“咱们赶尸道长走这一趟,就是送你们回家。家里堂前香火,坟头黄土,都等着呢。再坚持坚持,莫让我难做,也莫让家里人空盼一场。”-8
风雨似乎小了些。陈小手重新整理好队伍,捡起铜锣和铃铛。这一次,他的脚步踏实了很多,喊号的声音也稳了,虽然依旧年轻,却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重量。他知道,前方还有很长的夜路,但心里那盏灯,好像被这风雨擦亮了些。
山崖下方,遥远的黑暗尽头,隐约出现了几点微弱的灯火,像是守夜人,也像是故乡永不熄灭的召唤。他紧了紧身上的包袱,那里除了法器,还有主家给的、要一同带回去的逝者生前心爱之物。真正的赶尸道长,传递的从来不止是冰冷的躯壳,还有未断的念想与回家的承诺。铜锣一声轻响,混杂着雨声和铃音,再度划破黑夜,朝着灯火的微光,一路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