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,您这方子里加了三钱砒霜,是嫌师祖死得不够快么?”
我端着药碗站在床前,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老人,再看向身旁一脸焦急的师妹沈芷柔,嘴角勾起冷笑。

上一世,我就是被这句话毁掉的。
京城第一名医,济世堂掌门人,沈家的金字招牌——全毁在一碗药上。师父病重,我亲手开的方子,师妹亲手煎的药,结果师父服后七窍流血,当夜暴毙。太医院查证,方中砒霜超量三倍。我百口莫辩,被革去医籍,游街示众,最后狱中自尽。

死前才知道,是沈芷柔换了药渣,栽赃于我。而她背后的靠山,是太医院院使赵怀仁——那个我救过他母亲性命、他却觊觎沈家祖传《杏林秘录》的衣冠禽兽。
重生醒来,正是师父病重的第三天。
上一世我开的方子是麻黄附子细辛汤,师父阳虚寒凝,对症下药。可沈芷柔偷偷将细辛换成砒霜,剂量拿捏得刚好让人怀疑是我笔误。这一世,我没开那张方子。
“师姐,您怎么还不动手?”沈芷柔眼神闪烁,“师父脉象沉迟,阳虚之症,最宜麻黄附子细辛汤……”
“哦?”我放下药碗,慢条斯理地看向她,“师妹何时学会诊脉了?上个月连浮沉迟数都分不清的人,今日倒是指点起我来了。”
她脸色一白。
床上的师父费力睁开眼,看着我:“青竹,你……有更好的方子?”
我俯身,在师父耳边低语几句。他浑浊的眼睛骤然一亮,微微点头。
我转身走向药柜,取出几味药——不是麻黄附子细辛,而是附子、干姜、甘草,再加一味我私下藏了三年、谁都不知道的秘药:鹿角霜炒吴茱萸。
这是《杏林秘录》下册的方子,师父只传了我一人。沈芷柔不知道,赵怀仁更不知道。
煎药时,沈芷柔借口帮忙,趁我不注意往药罐里丢了一小包粉末。我看在眼里,没有阻止。
药煎好,我当着所有弟子的面,端到师父床前。沈芷柔忽然尖叫:“师姐!你刚才往药里加了什么?我看见了,是白色的粉末!”
满屋哗然。
几个师弟师妹惊恐地看着我。大师兄陈伯安皱眉:“青竹,芷柔说的是真的?”
我不慌不忙,从袖中取出那包粉末,打开:“你说这个?”
沈芷柔脸色大变。
“这是甘草粉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你往药罐里丢的才是东西——要不要我让师父把药渣捞出来,请太医院验验?”
她后退一步,嘴唇哆嗦: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吗?”我端起药碗,自己先喝了一口,“师父,弟子试药了。这碗里只有附子、干姜、甘草和吴茱萸,没有毒。”
师父颤巍巍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
沈芷柔瘫坐在地。
三日后,师父脉象回阳,能坐起来了。他当众宣布:沈芷柔逐出师门,永不得入济世堂。
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。
没想到赵怀仁亲自登门,带着太医院的帖子,说是要请我入宫为贵妃诊病。师父拦不住,我只得随他进宫。
轿子里,赵怀仁捏着我的手腕,笑得温润:“沈姑娘好手段。不过你师父的病,真以为好了?”
我一怔。
“鹿角霜炒吴茱萸,温肾助阳,妙。”他凑近我耳边,“可你忘了,师父早年中过乌头毒,体内残留。吴茱萸与乌头相恶,短期无碍,三个月后必复发心痹——到那时,你猜别人会怎么说?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递过来一卷泛黄的书册:“交出《杏林秘录》下册,我给你解药。否则,你师父活不过立冬。”
我接过书册,翻开——空白。
“上册我已经有了。”他微笑,“下册你亲手默出来。别想耍花样,贵妃的病,只有你能治。治好了,你活;治不好,你死。你死了,你师父还是得死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赵大人,您学了这么多年医,可知‘杏林春满’真正的意思?”
他皱眉。
“董奉治病不收钱,只让病愈者种杏树。多年后杏林成海,卖杏得谷,赈济贫民。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医者仁心,不是拿来换权势的。”
我掀开轿帘,纵身跃出。
落地时右腿剧痛,我知道骨头断了。但我更知道,这一跳,跳出了他的陷阱——贵妃的病,他治不了,满朝太医都治不了。只有我能治。只要我活着,他就得求我。
消息传回济世堂,师父震怒,连夜上书弹劾赵怀仁。太医院派人来查,我躺在病床上,当着所有太医的面,说出了赵怀仁用乌头残毒威胁我的事。
“乌头与吴茱萸相恶,《本草》明载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但赵大人不知道的是——师父三年前中乌头毒,是我用甘草、绿豆和蜂蜜解的。体内早无残毒。”
全场寂静。
赵怀仁脸色铁青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我从枕下取出一本手札,“这是您去年给户部侍郎开的方子——附子用到八钱,致人亡阳而死。您说是笔误,可户部侍郎的儿子,现在就在济世堂后院住着。要不要让他来对质?”
赵怀仁夺门而逃。
半月后,师父病愈。我腿伤未好,但贵妃的病,我开了方子让人送进宫——三剂而愈。
皇上龙颜大悦,亲笔题写“杏林春满”匾额,赐给济世堂。
赵怀仁削职流放,沈芷柔不知所终。
师父把那块匾挂在大堂正中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青竹,你才是真正的杏林春暖。”
我摇头:“师父,杏林从来不是一个人的。是您教我,医者治病,更治心。上一世我输在心太软,这一世我赢在心够硬。”
窗外杏树新绿,满院清香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断过的右腿,又抬头望向远方。
那个叫沈芷柔的女人还没找到,赵怀仁流放路上会不会被人劫走,也说不准。
但没关系。
这一世,我手里有方,心里有刀。